我坚信,每个人的童年,都发生过不可思议的事情,那些事情经过了岁月和世俗的磨练熏陶,变成了童年的荒谬幻想,距离我们越来越远,越来越不真实。

我们在成年人的世界里忙碌奔波,看我们自以为科学的书籍,欣赏我们自以为美的东西,说我们自以为正确的话,坚信我们自以为是的真理。

然而,我坚信,每个人的童年,都发生过不可思议的事情,比如,拣到被五分钱的纸币包起来的诅咒传教信,然后按照信的要求认认真真抄十份,偷偷放到其他同学的书桌里,而那个收到传教信却没有传抄的同学第二天就没有上学,第三天第四天也没有来,以后永远都没有来,你坚信他是被那封带有诅咒传教信带走了,可是没有大人相信你的话。

再比如,童年的你,坚信膝盖磕伤后,只要在土地上划个十字,然后取十字中间的细细的土沫敷在伤口上,你的伤就会好,结果真的好了,由此你坚信自己确实是土做的。另外你还坚信你是从村边干枯的河里挖出来的,为此你的童年一直对那个干枯的河有种奇怪的情结。

童年的离奇记忆,对每个人来说,都是一团粉灰色的迷雾,于我而言,童年最深的记忆就是小如——我的儿时闺中密友。

小如是个令人嫉妒的,总是梳着两个小辫,刘海直直的,仿佛在眉毛上面贴了一块墨色的宣纸。小如头发的正中间,直直分开一条线,露出白白的头皮,那条分开头发的中分线,前端和鼻尖、肚脐、双腿中间连成一线,后端和脊椎、股沟串连一气,分得毫厘不差。小如说那是她的后妈妈一根一根数着头发分的,对此我深信不疑,并且我怀疑她的后妈妈有某种恶毒的用心,打算顺着这条线把小如从正中间劈成两半,那分开的两半,也是分毫不差。

小如的后妈妈也是我嫉妒的内容之一,因为那个时候我正迷恋白雪公主,我多么期望自己的妈妈是后妈妈,这样就会有王子来救我,可惜我不是,小如是。

因此我有点恨小如,我原本打算把自己的妈妈杀死,然后让爸爸找个后妈妈,然后我就一心一意地等待我的王子到来,可是因为小如的存在,有了两个白雪公主,那么王子该救哪个呢?万一王子选择救小如而不是救我,那我妈妈不是白死了吗?万一王子因救我还是救小如而烦恼干脆哪个也不救就骑着马走了,那我不是也不能顺利成为白雪公主吗?

就是因为小如,我才不能成为白雪公主,因此我盼望小如的后妈妈早点动手,顺着小如头顶的那条中分线,把小如劈成两半。

这个想法是万万不能让小如知道的,因为她若是知道了,肯定就不会和我一起去挖河坑了。

村子的尽头,有一个已经干枯的池塘,那里是孩子们的乐园,春天采野花,夏天捉蝴蝶,秋天逮蚂蚱,冬天则最有趣,下雪的时候,从河岸滑到河底的感觉,真是美妙无比。

我们村子里几乎所有的孩子,都是从那个干枯的池塘里挖出来的,包括我和小如。最近,我和小如正在密谋也偷偷挖一个孩子出来。

关于挖孩子这件事情,其实我另有居心。

因为小如的后妈妈迟迟不肯对小如动手,所以我计划骗小如比赛挖孩子,等坑挖好了,就把小如重新塞回到河坑里,让她在那个坑里慢慢等待新的大人把她挖出来当自己的孩子。

关于让小如自己挖坑埋自己的,源自于爸爸无意中说起的一个成语,叫做“焚书坑儒”。

我并不是要杀死小如,我只是让小如重新回到她来的地方,等待重新被挖而已。

虽然我盼望小如早点回到河坑里,但是我却无法容忍小如挖坑比我挖得快,我期望在小如回到坑里前能赢她一次。

就在我觉得坑的大小可以容纳下小如那一天,我们却真的挖出了一个孩子。

爷爷一直跟我说,只有大人才能挖出的,看来爷爷的话未必可信。

我们挖出的是一个小男孩,就是半个月前收到了诅咒传教信没有传抄的那个男孩。因为他没有按照信上的要求去做,所以他被惩罚重新回到了河坑里,等待新的爸爸妈妈。

可是,这个小孩比我和小如看起来还要年长,在他被塞回河坑前,一直是我们的小哥哥,我们这么不负责任地把他挖出来,难道要让他叫我妈妈吗?

小如似乎并没有思考到这么深邃的问题,她一向头脑简单,只是激动地握着我的手,说道:“太好了!我们真的挖出了小孩!我当妈妈,你当爸爸好不好?”

于是,接下来,我们又为了谁当爸爸谁当妈妈的问题争吵到天黑。

最终自然是我胜利,小如无可奈何地当了女爸爸。我们约好绝对不能让大人知道我们有能力挖出小孩,因为他们不会相信的。

我们给我们的儿子小哥哥取了一个好听的名字,叫悟空。因为我们希望他长大后变成齐天大圣,让所有的大人夸奖我是伟大的小孩妈妈。

既然我和小如都有了自己的小孩,那么白马王子对我这个已婚的白雪公主就不会感兴趣了,因此我暂时放弃了成为白雪公主的梦想,一心一意和小如抚养我们的儿子小哥哥——悟空。

在我和小如家的中间,有一个废旧的杂货屋,我们就把悟空藏在那里,每天早晨,都会从家里偷来米粥、馒头和咸菜,喂悟空吃。

可是悟空是个

的孩子,他好像永远都不会饿似的,怎么喂他,他都不肯张嘴,也不肯说话,甚至连动都不肯动。

妈妈说,我小时候不肯吃饭,妈妈会把饭嚼碎了,嘴对着嘴喂到我口里。虽然嘴对着嘴有耍流氓的嫌疑,但是为了我们的儿子,我也顾不得那么多了。于是我嚼了一口馒头,一口咸菜混了一口米粥,在嘴里很卖力地嚼碎,然后嘴对着嘴送到悟空的口里。

悟空的嘴唇很凉,嘴里还有一股的臭味,大概是很久没有刷牙的缘故,所以我和小如决定下午再来看悟空的时候,替他刷刷牙。

叔叔和婶婶总是吵架,妈妈就劝他们说,有了自己的小孩,一切都会好了。我当初不信,也不觉得从河坑里挖一个孩子对于改善两个人的关系有什么用处,但是自从有了悟空,我相信了妈妈的话。

自从有了悟空以后,我和小如有了自己的秘密,有了共同的财富,有了更多的话题,我们的关系达到了空前绝后的默契和亲密,现在我根本不在乎什么白马王子了,我只想和小如一起把悟空养大。

小如也是一样的想法,连她以前最宝贝的洋娃娃,都肯借给我玩了。

由于悟空一连七天都没有,所以身上开始长虱子,不但长虱子,还长出了奇怪的肉虫,那些肉虫从悟空的鼻孔里爬出来,然后悟空就流出了黄色的鼻涕。

小如担心地哭起来,我责怪她不该在孩子面前哭,安慰她我也长过肉虫子。

那是去年的事情,我牙疼的厉害,奶奶说我牙里长虫子了,所以就用泥巴做了一个泥圈圈,扣在我的耳朵上,然后用香油炸了葱籽,再把炸过葱籽的热油抹到小碗上,扣在泥圈圈上,我嘴里的虫子闻到了香味,就顺着耳朵爬出来了。

我也如法炮制用这种办法对付悟空里的虫子,于是悟空身体里就源源不断地钻出虫子,不但钻出了虫子,身上还长了很多疮,流出脓水,散发出恶臭。

在我和小如很严肃地讨论以后,我们决定求助于大人,因为只有大人,才有能力带悟空去。

我记得那天是阴天,一脸狐疑的

大人们带到了那个小破屋,看到躺在里面的悟空,尖叫着捂住我的,然后整条街就乱作一团,继而整个村子乱作一团。妈妈狠狠地打了我的屁股,可是小如的后妈妈却没有打小如,反而不停地哄她安慰她,由此我得出结论,亲妈妈不如后妈妈好,从那一刻我又开始嫉恨小如了。

再后来,一个女人哭天喊地跌跌撞撞跑过来,也不嫌弃悟空身上的虫子,抱着他痛哭起来。

我觉得这个女人一定比我更爱悟空,因为身为悟空妈妈的我,都不会因为悟空生病而哭得如此悲壮惨烈。

那件事以后,我和小如分别被亲妈妈和后妈妈关在家里,亲妈妈和后妈妈分别请来了神婆给我们驱邪,在我亲妈妈知道我曾经做出和悟空嘴对嘴这件流氓勾当以后,开始疯狂地命令我刷牙,一天要刷无数次。

后来我读到过一本外国读物是长大以后的我变成外国人写的。

没有了悟空以后,我和小如的关系又变得紧张起来,除了嫉妒她的后妈妈以外,我越来越没有办法忍受她的发型了。

悟空离开后,小如就剪了短头发,剪了短头发以后依然是中分,头发像麻绳一样,以中分线为界,分别搭在脑袋的两侧。那条中分线还是那么“中”,就像妈妈在给我做衣服的时候在布料上划出的线一样,让人有一种想顺着那条线剪开的欲望。

除此以外,我还开始做恶梦,梦到了悟空。

梦里阳光明媚,我拉着悟空的手,说:“小哥哥,你来帮我挖这个坑好不好?我想超过小如的坑。”于是悟空就开始帮我挖坑,挖好了以后,我又让悟空躺进去试试大小合适不合适。

如果这个坑可以装下悟空的话,那就一定可以装下小如。

悟空起初不愿意,但是我威胁他说,如果他不同意,我就把他没有抄传教信的事情说出去。于是悟空就乖乖地躺了进去。

我又想,万一小如不肯乖乖钻回到坑里,而是要和我抢着当白雪公主的话,那我就用小铁锨打她,可是我担心我的小铁锨不够长,万一够不到躺到坑里的小如怎么办?于是我就拿悟空的脑门实验了一下,谁知道悟空就赖在那里怎么也不肯起来了。

我猜测悟空是担心传教信的事情泄漏出去,于是故意躲在这个坑里,最后我很好心地成全了他,用土把他重新盖好,第二天还可以在小如面前邀功。

然后我就梦到悟空咬着我的舌头,再然后,就是亲妈妈不停地给我刷牙,最后我就醒了。

卧室里黑乎乎的,我在我自己的小床上翻了个身,就看到爸爸妈妈在床上打架。悟空背对着我站在爸爸妈妈的床边。吓了我一跳,刚想警告悟空我才是他妈妈,还未张口,悟空就转过身了。

悟空转过身后,依然是背对着我,无论他怎么转身,都是背对着我。

我终于哇地大哭起来。

我觉得小如那条中分线越来越过分,越来越欠扁了,每当小如低着头摆弄她的洋娃娃的时候,我都会忍不住想冲过去顺着那条线割一刀。

现在我对小如的仇恨,已经和白雪公主没有关系了,我现在就是单纯地恨那条中分线。

因为我无论怎么摆弄小如的头发,怎样把小如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,小如只要晃一晃脑袋,那条中分线就仿佛有生命似的,自动把小如的头顶分成了两半。

这简直是对我莫大的侮辱,对悟空的妈妈的莫大的侮辱。而且那条可恶的中分线开始进入我的梦里,变成一条锋利的刀刃,把我从中间劈开。

这是我决然不能容忍的事情,我无法容忍我制伏不了一条线,我无法容忍一条线对我的公然挑衅,所以我打算顺着那条线把小如从中间劈开,然后让小如的后妈妈当我的后妈妈。

这件事情,在和小如商量后,小如因为怕疼,很坚决地拒绝了。

但我不是那么容易放弃的人,于是第二天,我就带小如到我家里一起看西游记,西游记里的悟空被妖怪砍了那么多刀,还嘻嘻笑着,既不会疼,也不会死。小如有些犹豫地摆弄着洋娃娃,还是不肯答应。

我终于生气了,大声说:“小如!你不配做悟空的爸爸!”小如含着眼泪抬起头,怯怯地说:“那……你轻点哦……”

我笑着说:“你不会觉得疼的,我先给你吃仙丹”。

我拿出爸爸给老鼠吃的馒头,那个馒头曾经不小心被一条大狗吃过,那条大狗吃了那种馒头以后,就一动不动,任凭爸爸怎么割它,它也不觉得疼,因此我对它止痛的威力深信不疑。

果然,小如在吃了馒头以后,和那条狗一样蹬了蹬腿,就不动了。我从厨房拿出菜刀,开始顺着小如的中分线劈小如。

我没有想到小如的头皮那么硬,无论我怎么劈,也劈不开,那条中分线被我砍得血肉模糊,依然固执地、鲜血淋漓地把小如的头发分成两半。

小如的中分线,是我见过的最固执的线,我猜测这条中分线前世一定是一个地下党员,是个宁死不屈的烈士。

后来关于中分线的童年记忆,就逐渐迷糊了,我只是隐约记得,小如和悟空一起来到我家的卧室,背对着我,看我爸爸妈妈在床上打架,小如留给我的背影里,依然有那条中分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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